《国朝旧事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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国朝旧事- 第53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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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经历了多年的生死沉浮,李旦不吝于以最歹毒的心思去揣测李飞虹。可是这样想来,自己百年之后,李一官真的会善待自己的子侄么?毕竟,他是姓郑的,而他的生身父母皆在,谁能保证李一官一定会善待自己的后人?这一刻,李旦的心动摇了,他开始怀疑,自己当初的决定是否正确。

  这份基业,是他李旦拼了性命打下来的,凭甚么交给别人的手里?如果这份付出不能换来李家的安宁,他李旦宁愿毁了这份家业,又凭甚么要为他人作了嫁衣裳?只是事情已开了头,这开弓还有回头箭么?

  想到这里,李旦突然动了杀心,目光也陡然冰冷起来。

  李旦杀心顿起,可是,这个念头却转瞬即逝。这个世上,人心都是嬗变的,谁也无法向谁保证甚么。再说,既开了弓,就没有回头箭了!

  李一官的名分已经初步树立起来,他与翁家的婚姻也是板上钉钉,现在,即便他李旦有心反悔,也不是那么容易的。何况,自己虽要将李家的船队和势力交给他,却也会给自己的子侄留下一笔钱财。自己的子侄退出之后,对他已构不成任何威胁,李飞虹也就没有必要为难自己的子孙了。退一步说,自己有恩于他,这个年轻人若真的恩将仇报,那他李飞虹也走不了多远。

  李飞虹是聪明人,聪明人不会做傻事的。

  想通了这些关节,李旦提着的心终于豁然开朗,目光也随即缓和下来。他决定再相信自己一次,将来,李一官即便不会感恩戴德地孝敬自家子孙,反噬一口的可能也不大。这么算来,这笔生意应该是不会亏了。再说,儿孙自有儿孙福,自己为他们做了这些,若他们还是难逃坎坷,那就是他们自己的命了。

  此时,李飞虹虽然不知李旦心里的这一番斗争,更不知道自己刚刚从死亡线上走了一圈,但他也分明感受到了李旦目光的变化。在李旦凌厉的目光之下,李飞虹只挨了片刻功夫,汗水就已经湿透了脊背。那沉重而冷厉的目光,几乎将他压垮,直到李旦目光转暖,李飞虹才艰难地缓了一口气来。

  “一官!和智子处得还好吧?”

  李旦口气和悦,李飞虹却不敢稍有怠慢,他恭敬答道:“回父亲的话,很好。”

  “嗯。智子,是为父看着长大的。温柔贤淑,是个难得的好姑娘。一官,你……要好好爱惜她才是。”

  智子便是翁老的爱女。翁老本名翁翌皇,与李旦同是泉州人,当年来了东洋之后,因缘际会入赘到了田川家。这田川家在本地也算有些身份,是本地大名的家将出身。可惜田川家到了这代没有嫡男,这份家业也就落在了翁翌皇的手里。

  但是,翁翌皇毕竟是个外人,独身居此异乡也甚是艰难。后来,李旦转来平户发展,凭着本乡本土的关系,翁翌皇和李旦免不得要互相帮衬,共谋发展。于是,这一来二去的,两家自然走得极近。

  翁翌皇膝下也是无子,只有一个女儿,虽视如掌上明珠,却毕竟不能继承家业。此时,翁翌皇与李旦已是共同进退,李旦是翁翌皇稳固家中势力的强援,翁翌皇则借助田川家的力量,为李旦在倭国的开拓牵线搭桥,铺平道路。如此,正是合则两利,分则两害的局面,于是,为了强化两家的联系,翁翌皇和李旦便为智子与李一官定下了婚约。李一官当然是不能入赘的,所以两家商定,待李一官与智子有了孩子,从长子以外,另过继一个儿子给翁家,于是皆大欢喜。

  两家的府邸原本相邻不远,为了让李一官和智子培养感情,几乎便是让他们一起成长,正经的青梅竹马。待李一官大些出海历练,两家也是尽可能多多走动,联络感情。而李一官和智子倒也不负众望,自小感情便好。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,感情又是融洽,李旦和翁翌皇都是满心欢喜。今岁智子正巧是二八佳龄,前岁李一官出海前两家便订了婚期,只待李一官回来就要完婚了。岂料天有不测风云,李一官这一走就是天人永隔,这份姻缘也最终落在了李飞虹的头上。

  李一官不在了,两家的关系却不能就这么冷下来,尤其翁翌皇需要一个可靠的外援。李飞虹虽非李旦亲子,但是继承了李家的产业后,也同样能够给予翁翌皇带来帮助。而从李旦的角度看,有了翁翌皇从旁督促,也有助于李飞虹不来祸害自己的子孙。至于李飞虹本人,与翁家结亲所能带来的好处,更是不在话下。

  事情,如今是办完了,一切也都是按照原先的计划进行的。但是,发生在李一官身上的这场变故,对李旦的打击也着实沉痛了些。这些天来,爱子的音容笑貌,时时刻刻都在李旦的脑海中徘徊。想到原本属于爱子的婚姻,却终于便宜了别人,李旦的心里终究不是个滋味。

  李旦默默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,虽然他明知此一官非彼一官,却忍不住要从那一声声呼唤中,找寻爱子的踪迹。仿佛,在呼唤那一瞬,眼前之人,便真是自己的一官了。李旦的双眼渐渐红润起来,李全在旁边见了,却也不忍打断他的思绪,等了足足一炷香的时候,才终于拿了一方丝巾,为李旦拭去眼角的泪痕。

  自沉痛的思念中回过神来,李旦揉了揉酸涩的双眼,他抽出一封书子,交李全转给李飞虹的手里,喘息道:“咳,一官呐,你看一下这封书子。”

  “是!”

  李飞虹应了一声,打开书子,却见内里写着:

  ……来函已阅,函中所言之事,现复如下:其一,御朱印之事兄不必忧虑,已致书奉行诸公,料来并无大碍;其一,将军所托瓷器之事,兄亦不必介怀,此中曲折,我自会向将军处说明,此番出洋,望兄能妥善办来,途中费用不必挂心;其一,往高砂口贸易之御朱印状,兄可以自行申领,不会有碍;其一,若有新奇之物如会唐乐者、会管弦乐者,亦请带回四、五人来,将军大人、大纳言大人甚喜此物,或有助于兄之事;其一,御朱印不日便至,兄仍需备办新奇之物携来,切记、切记。

  谨上。

  七月廿四日,肥前守隆信”。

  “这是松浦家的书子。”李旦缓缓道来,“你也知道,自你们入港之后,便再无船到了。想必,红毛这次闹得凶,海路已然断了。据说,一担精纺的湖丝,现已叫到了四百两,白丝要到了一百七八十两,连石棉布都要七八两一匹了。

  看这样子,海路一时是通不了的。我估摸摸着,咱们这边船进不来,素心那边,船恐怕也出不来了。那边的货价,难免跌得一塌糊涂。素心是个有心的人,应该收了不少货。你抓紧备几条船,骏府那边的消息,也就在这几日了。”

  “是!”

  从两年前年开始,这些生意上的事情,李旦便渐渐过问得少了,如今,他却不得不强打起精神应付。李旦勉强吩咐了这些,愈发觉着疲惫,于是合上双眼,微微摆摆手道:“去吧。”

  李飞虹顺从地叩了头,说了几句劝慰的话,便起身打算离去。却又听李旦悠悠说道:“生意的事,明日再做。晚上,带智子过来,一家人吃顿饭。”

  “是!早晨,智子也说,要来探望父亲您的。”

  李旦心中冷笑。当初得知李一官遇难的消息时,智子是何等伤心,李旦不是不知。后来,她虽遵从翁翌皇和自己的心思,与李飞虹完婚,但她心里不定怎么想呢。几日天前完婚时,智子除了在次日早晨,照规矩给自己上了碗茶,便一直将自己关在房中,不曾来看自己一眼。此刻,她即便不是恨死了自己这个糟老头子,又怎么会想着来看他?这回,智子只怕连翁翌皇,都忌恨上了。

  李飞虹答了话,却没有等到李旦的吩咐,只得弓着身子站在门前。好半晌,他见到李全挥手叫他离开,李飞虹便挪动步子要走,却又听李旦道:“这次红毛闹事,你怎么看?”

  对于这个问题,李飞虹近来可是想了许久。这次遭到红毛袭击十分意外,甚至折了李一官的性命,李飞虹本已做好了受罚的准备,不料,回来之后李旦非但没有责罚,反在他回来三个月后,认他做了义子,数日前又为他操办了与智子婚姻。这一切让李一官万分意外,又让他发自内心的兴奋,他如何不知这次变故对自己的好处?只是,这个有关红毛的问题,李旦始终没有向他问起,这多少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。

  对于红毛,李旦表现得过于平静!李一官的遇难,虽让李旦痛苦欲绝,但是,李旦竟长达半年都不对红毛表示任何态度,不论如何这都是反常之事。此刻,李旦终于问道了红毛一事,李飞虹心中便莫名地激动起来。他重新匍匐在李旦的面前,轻声道:“回父亲的话,孩儿以为,红毛背信弃义,今番决不能放过了!”

  “哦?”

  李旦双眸紧闭,随意地应了一声。

  李飞虹偷眼看到李旦双目微合,不知在想着甚么,又看李全如老僧入定一般,坐在李旦的身边。他略微紧张地说:“有道是,有仇不报非好汉!红毛如此张狂,若不狠狠教训,如何得了?不过,以孩儿看来,对付红毛,却也不单单是一笔私仇这么简单,只怕,与我李家的生死存亡,也是悠息相关了。”

  这回李旦没有出声,不过,李飞虹似乎见到,李旦的唇角方才微微抽动了一下。这个轻微的动作,李飞虹不敢说看得清楚,却敢说定然是有的。李一官停了片刻,心怀忐忑地说:“孩儿以为,这泰西生番,皆一丘之貉,这红毛与佛郎机实也无异。天朝宝货,在泰西何等抢手?这贩运之利,又何等丰厚?佛郎机也好,红毛也罢,其东来者,莫非为此。

  想来,那佛郎机先到,占了吕宋,又窃据大澳,独取此利数十载。这红毛后来,佛郎机根基已深,轻易也奈何佛郎机不得。红毛虽在南洋落脚,然其后来,根基不深,不能多树强敌,且无进货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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